update: 2018-07-07

随着年龄的增长,动漫逐渐看得少了。私以为有两个原因,一则是熟悉套路后,口味会变得挑剔,至少画风得舒服,题材得有深度或者有新意;二则是真得岁月不饶人,毕竟已经从少年长成大叔,心态也好,精力也好,确实常生出已经追不动的感觉,叹气。

虽然日本动漫有种青少年看的刻板印象,最近几年百合、后宫、肉番、基腐等又几近泛滥,不可避免有点以色娱人、声色犬马之感,唉,业界要完。但时不时,也总会推陈出新些有深度有思辨的题材。2012年的「来自新世界」,就是个很棒的示例,某种程度上,它巅覆了我的世界观。而今年,我个人观感也有这么一部作品,正是「没有心跳的少女 BEATLESS」。

「没有心跳的少女」在豆瓣的评分是5.6,惨不忍睹!对于这个分数,个人表示非常理解:老套的开头,接着迷之尴尬地走秀,无法直视地烂俗boy meets girl企划,如同圣母一般的男主,隔着屏幕分分钟都想打爆他的头。后期制作更是事故不断,接二连三的总集篇,惨绝人懁,不自禁一遍遍脑补制片主任「万策尽きた」的绝望。

但这部作品绝非一无是处,至少它有两点吸引我:第一是足够抢眼的女性人设,让人愿意看下去;第二是「机器与人」这个主题,作者没有停留于借用题材的噱头,而是真正地尝试深挖隐藏于下的哲理困境,难能可贵。窃以为,这部番至少提出了三个问题,引人思考。


警告:以下涉及大量剧透


1. 什么是自我意志

作品中男主就陷入了这么一个有意思的困境:首先,女主是超高度AI,智商和情商完全碾压男主(不只如此,后面剧情看,女主事实上是超级云计算集群,计算力已经能控制非常复杂的事态);其次,女主拥有「类比入侵」的功能来诱导人类;最后,男主不是偶然,而是因为容易受影响的性格,被女主特意挑选为主人的。那么,无论是作品中的人物,或者作品外的读者,都自然而然地会生出疑问:男主的行动,究竟是自发的,还是由女主诱导的呢?男主的判断是不是基于自我意志决定的呢?这两人的关系中,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主人?

普通的机器人美少女作品会有意识地回避这种阴暗面,而「没有心跳的少女」中并非如此。男主不只一次陷入危险境地,又被女主化险为夷。在后面的剧情中,可以了解到,女主早就解算出危险。她是为了达成其他目的(男主不知情),而任由事态发展(甚至主动诱发),男主进入危险,再加以援助。这种剧情设定强化了大家对女主的不信任感,尤其是后续发现,女主背地下更是以不同面貌积极活动,在人类社会中已经积累了相当大的控制力和影响力。她,会是人类统治社会的终结者么?

需要澄清地是,所谓「置身危险」,是基于男主立场和视角的描述。而对于女主,这一切事件和后续,都在她控制演算中,所以男主一直在保护之中。她只是用可控的风险,来交换了其他利得而己。同一事件,不同的视角下,会得出不同的认知。

也就是说,作品通过刻意强化三点:一、女主非常强大(又美丽);二、女主动机不明;三、男主性格极易受影响。我们有理由怀疑:男主是不是被操控了?这个问题,在剧情后期也反复扣问:男二强烈地质问,男主不定地动摇,女主一丝丝地的微笑。

话又说回来,存在完全的自我意志么?现实世界中,升学也好,就业也好,真得有人能完全自我决断,而不受父母朋友影响么?如果我们不可避免地受影响,那什么程度的影响是可接受的,什么程度又是绝不能忍受的?作品中男主被女主包养,不好么,需要疑虑么?更进一步,普通人家豢养的宠物算幸福的么?这些问题,似乎都值得深入思考。

2. 如何面对不可知

我们再来看男主和女主的不对等。女主已经不是简简单单地智商压制,她通过联接网络,已经是一个超级云计算集群,趿身世界第40台超高度AI地位。换句话说,它已经超越了整个人类社会的思考力,是人类无法企及的未来之物。同时,女主积极投入社会活动,通过资金运作,已经积蓄了非常大的社会控制能力。而男主呢,就一傻白甜,真不是污辱男主,他的所作所为,除了本能和热血,真看不出太多有确实思考和分析的地方。

那么,女主为什么需要男主呢?因为法理上,男主是自然人,可以承担法律意义上的责任和义务。而女主,不管多么优秀,本质上是机器人,在自然人统治的社会,她的地位是物品。女主的行动需要自然人授权,理所当然地,造成的后果也应由授权的自然人来承担。所以,女主需要一个发出「开炮」指令的自然人,她就找到了傻白甜的男主。这可不是命运石之门的选择,而是潜藏了深深的阴谋气息。

对于如此高深莫测的女主,应该如何和她相处呢?更抽象地定义,如果遇到不可知(无法预测)的对象,怎样的处理方式是恰当的呢?

『三体』里黑暗森林法则的思路,大致就是消灭排除。嗯,我们的男二,海内辽,就是如此行动的:女主过于强大,又积极参与社会运作,一旦怀有恶意,极可能巅覆人类社会。所谓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遗憾地是,全程被女主碾压。绝对的实力面前,一切努力只是螳臂挡车,蜉蝣撼树。(作为一个工程师,看到这我也不禁担忧,现代科技加持下的机器,无限制地进化下去的未来,究竟是好还是坏呢)至少这部番中,真得没有一个人或机器,比女主会算计了。

而我们的男主呢,选择的是妥协服从的姿态:他们说得我不听,我永远相信妳,蕾西亚。老实说,我个人有些恶心不适的感觉(没错,想吐)。但仔细思考,男主的行为也不是没有道理的:

首先,女主很漂亮。这可不是肤浅,有心理学研究发现,帅哥美女确实更容易被信任,这是人类动物本能的判断。事实上,理性分析,传统的帅哥美女特征,实质传达着健康(皮肤光滑)和生殖力强(纤腰丰臀)的特点。相信帅哥美女,意味着更可能合作,也 更可能获取繁衍出兴胜后代的机会,所以这种倾向是有道理的。不幸地,女主是机器人,男主的动物本能被人造「漂亮」给利用了。这里,「利用」是中性词,因为人类本身也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化妆、美容和打扮,不能认为这种饰美的行为是坏的。

其次,女主的动机虽然无法明确,但观测到的行为结果,还没有看到在侵害社会。大多数情况,反而是在解除危机或者达成男主想法(至少表面上看到的是)。女主承认自己没有内心,生活上照顾关切男主和家人,都是友好的表现。有人曾根据博弈论设计过计算机模拟实验,发现不可知情况下长期博弈中「一报还一报」的策略很有优势:以眼还眼,以牙还牙,不计前嫌。所以对于女主释放的「友好」信号,男主投桃报李还以「相信」,还是有理论基础的。事实上,在行动中,女主也是充分给予男主发表意见的权力的(虽然很可能这些都在女主的计算之中)。

最后,女主要你,男主没得选择。绝对的实力面前,当个开心的宠物不好么?(想想魏晋时期嵇康同志的命运)。哲学上有个「被链住的狗」实验:假设一只狗被铁链拴在汽车上拖着跑,它应该怎么办?一种方法是它拼命抵制,最后血肉模糊;另一种方法努力跟上,并改变想法,汽车启动时,狗就对自己说,正想漫步看下风景,汽车停步时,狗就对自己说,正好想休息了呢(没错,它可以叫阿Q)。第二种方法算幸福么?如果说汽车是现实生活,而我们就是那只狗,这是不是人生的智慧呢?随遇而安,知足长乐。有这么个身娇体柔、贤惠能干又本领高强的妹纸,你还想啥?!「我死之后,哪管洪水蹈天」

回到现实中来,生活中的人,真得了解他们的男/女朋友/丈夫/妻子么?他们都能准确预测伴侣的行为和意图么?如果不能,为什么可以和人相处,却对机器心怀恐惧呢?这里有不同么?确实有不同!

人类社会,其实充斥了很多规范和约定,显式地是法律,隐含地是道德和风俗,更下面的还有。举个例子,在北京,妹纸被约到闹市的咖啡馆,她应该是安心的,而某些国家就未必了。和平时期,上街不太会有危险,而战乱就未必。在目前的日本/中国社会,街上遇到陌生人,可以打个招呼,但如果是在原始森林,恐怕第一想法是怎么弄死对方。

也就是说,社会发展到今天,我们已经潜在地约定陌生人类是可以合作的,并且即使破裂,我们也相信双方可以友好善后。所以无论是约会,或者结婚,都可以心安理得。但是,这个共识中,对方只限于人类。

动画中男主远藤新人说过一句有意思的话,大意是:「如果说前100年,是人类绝不信任机器的时代;后100年,是人类和机器友好相处的时代;那么,现在是时间的拐点,我相信蕾西亚,虽然其他人不相信妳。」这句话真是戳中了大叔的一颗少女心。社会的隐藏约定是会变迁的,比如说,曾经同性取向是洪水猛兽,现在已经能看到风向的变化。而机器随着进化,也是可能改变人类的态度的。说到这,不能不赞叹下,作者还是温柔啊,没有走末日的悲观。如果是我的话,可能再补一句,「后200年,是人类不再存在的时代」(把我的感动还回来)。

3. 机器与人类的关系

这个问题非常大,我们可以从两个角度尝试思考下:人类需要机器么?和,机器需要人类么?

3.1 人类需要机器么

如果这里机器等价于工具和物品的话,人类还真永远离不开他们。如果机器特指机器人,现在的人类还有机会不依赖,但未来就不能确定了。一个简单的例子,我相信唐朝的人是不用依赖手机的,但现在的很多人,没了手机出现戒断反应都是可能的。大胆地说,在网络遍地的21世纪,手机已经成为现代人躯体的延伸,可以归属到人的定义之中。如果技术发展下去,那会不会有一天,机器助手也成为人的标配呢?正如这部作品中呈现的姿态。

实在讲,在现代科技的支持下,人类最基本的动物需求:充足的食物、干净的饮水、不受非法侵害,在很多地区已经满足了。现在,可以称得上是有史以来最好的时代。另一方面看,科技也在反过来改变人类和塑造社会,典型的例子是避孕工具和社交网络。有人说避孕措施的发明,将人类从性欲中解放出来,是伟大的进步。从此,陌生人也可以「相逢一炮泯恩仇」。但从另一方面讲,这是不是也算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:人类可以遵循快感行事,而不用再背负责任呢?社交网络的实时在线,更是让每个人与世界无缝连接。曾经的一个人,在家是丈夫和父亲,在公司是职员,在图书馆是读者甲,而社交网络把所有的身份串在一起,混在一起。更要命地,炫耀与攀比,忌妒与羡慕,存在与认同,都被状态更新和展示无限放大。从这方面意义讲,又可称得上是最坏的时代,物欲横流。现代人喜欢旅游,它已经是近乎无风险的享乐了,而在古代,这是冒险。

有时我会想,假使说人的欲望是一个瓶子,前面成千上万年,人类社会的主要任务是怎么填满它。而到如今,手机、网络、游戏、性道具等等,商品服务推陈出新,刺激奇异,更像是在瓶底凿窟隆。(产品经理常说的发掘客户潜在需求,就会脑补出这丫凿窟隆的画面)。正如男主老爸幸造所言「将工作委托给外部是人类的天性」。顺着这个趋势下去,机器赋予智能,恐怕是必然之路。很难说未来是好是坏,但不免会想,这恐怕像是从山顶推巨石,一旦起动,就不死不休了。欲壑难填!

当然,佛教看上去像是另外的一个出路:堵窟隆,还能把瓶子越变越小…………就不展开了。

3.2 机器需要人类么

如果是现代,机器是需要人类来生产和养护的。最典型的例子,是我们生活的城市。这个钢筋混凝土的碉堡,在自然的力量面前非常脆弱。如果我记忆没有出错,切尔诺贝利核事故后,无人区在一两年间道路就被杂草破坏了。

基于同样的思路,机器在赋予智能后的很长一段时间,也很可能和人类保持着「被奴役」或「平权共生」的关系。如果人类生物意义上的进化比不过机器物理意义上的进化,而人类又不选择和机器同化(比如内置芯片,机械化躯干等),或者直接抛弃肉身的话(这种层面,自然人类的定义也已经被放弃了),似乎优胜劣汰是很现实的结局:一旦机器可以接管整个社会生产和维护发展,自然人类就不再必要了,下岗。

「没有心跳的少女」中描述的社会,正是从「被奴役」向「平权」过渡的阶段。这种转型期,有巨大的磨难(改变旧社会),同时也理应催(bian)生(zao)出可歌可泣的机器与人类亲密无间的传奇故事(女主与男主, boy meets girl,来自美好新社会的吸引力)。打土豪,分财产。但未来究竟导往何方,直上天堂还是直下地狱,就无人可知了。

最后插点题外话,人类社会也好,动物社会也好,群居组织总会存在特权阶级和奴役阶级。奴隶社会是部落首领和奴隶,资本主义是资本家和工人,社会主义?我们是伟大的平等社会,好吧。现代人感觉自由点,很可能是因为苦役身份转嫁到机器上去了。但本质上讲,现代人,作为职员,是资本家和统治者的奴隶;而作为消费者,又正成为商家盘剥的奴隶:衣服是不是总少一件?为了美好品质生活,你不得?………… 不无讽刺地看,现代的中产阶级,恐怕很像是在每天盘算着怎么剥羊皮的绵羊。如果蕾西亚一定要巅覆人类统治,也是于情于理的诉求。最后谁的拳头大,我们就听谁的,不是么?

最后的最后,没有心的设定真是太棒了,打破了很多科幻强行设定「机器也有人性」的套路。女主就是一个纯粹逻辑演算的机器人,但她能整合讯息,针对不同的情景下,模拟出恰当的神态和合宜的行为举止。当你痛苦时,温柔抚慰你的悲伤;当你开心时,共享你的喜悦。如果所有的应对都是正确的,这位少女到底有没有心呢?请看另一个有名的哲理实验「特蕾莎修女与精神病患」。(也让我想起了童年时看的科幻短篇『来,跳一跳』)

话说今天是日本国的七夕呐,时间点真棒!

以上。